一瞥青山

吞吐记2019-07-19 11:21:28


随笔 5/一瞥青山


“两岸青山相对出,孤帆一片日边来。”


在东部平原南下的客车上,凌波看着无际的农田,发觉天空之下是如此的空空荡荡。他倚在窗边,微微泛黄的窗帘旁观过无数旅人的旧梦,他们在乏味的旅途中呵欠连天,车厢的起伏让人难以安眠。



车上的人寥寥,没有以往的嘈杂,没有公放的舞曲或是小孩的尖叫。他满可以占上两个位子,侧躺着怡然度过这次旅程。客车全速奔驰着,车况出奇的好,前方也空空荡荡,两天的返家之旅在匆忙中结束,又一次,他背对家乡,渐行渐远。



两天前的周五中午,公司的午饭时间,他独自走在觅食的路上,考虑着中午去吃炒面还是香锅,这是忙碌中难得的乐趣。踟蹰良久,决心让路边的风向来决定,他嘴角微微上扬,享受新鲜空气带来的舒畅。


这时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。那头的声音有些喘:“忙了一上午,终于让外公在医院住下了,他有点感冒,今早又是发抖又是想吐,我一看立即联系车送医院,下午再观察。” 


没过多久,他就买好了晚上回家的车票,六点离开公司,买上面包坐地铁到车站,七点多上车,顺利的话午夜前就能到家。他拒绝了父亲让他等一段时间再回的建议,回想到曾经雪夜里缓缓合上的双眼。


命运难以权衡,时不我待呢,他呢喃着开始了下午的工作。



怎么连座山都没有,一路上总这么光秃秃的,凌波不满的眼神在落日倒影里昏花。如果没有山,这世上会变成什么样呢?人们会总是处于一望无际之中,视线因而空洞,不断在地平线上搜寻,却一次次徒劳,渐渐都得了远视眼。出于这样的担忧,人们发明了手机,就不会在一望无际的虚空里失焦了,他有些得意的想到。


凌波看到路牌,长江就要到了,这是单调路途上最值得期待的亮色。许多年前,江上还没有桥,行人与车辆在岸边汇合,等待一种巨大的轮船来接大家渡江。巨船四周有高高的铁板,也许是怕车辆滑入滚滚江中。轮船开动后,那时矮小的他就准时走下车,静静听马达的轰鸣声,吸两口汽油味的空气,小心翼翼地走行在甲板,仿佛走快了就会掉下去。他看不到浩荡的江水,只能听到拍打在船身的水声,在拍击中他习惯性握紧背包,像战士抓紧铠甲,脑中回旋着刚从书上看到的,那赤壁之战的故事。


无所事事时,凌波就不知不觉随想,车在加速,画面也在脑中加速。他在返程的路上,看到了自己昨日清晨,穿过薄雾与冬霜,提着装着白粥咸菜的饭盒,出现在了病床前。躺着的外公正大口喘着气,呼,呼,呼,如童年的江声。才两个月不见,你怎么就这样了呢,他在来时不断提醒自己要微笑,不要愁眉不展,可此时还是有些泄气。可只有那么一瞬,他又笑着说:“你怎么啦,来吃早饭吧。”



老人陷在床上,鼻中插着氧气管,手上是等待输液的针头与绷带,脸显得大大的。凌波有点搞不清,到底是最近营养好导致脸变大,还是身体在时光的损耗里缩小了。外公笑了笑,手微微上抬示意,就很快地放下。病房刚打扫过,在晨光里显得整洁明亮,凌波仔细闻去,有细微被消毒水隐藏的酸而腐朽的气味。隔壁床的阿姨笑容满面,正和两个小孩说笑,他们一起收拾床铺,似乎马上就要出院。


吃早饭的时候,他难得有机会坐在一侧,打量起外公。他注意到外公光滑的皮肤,原来生病还能美肤,凌波摸着自己被冬风吹得干燥欲裂的脸颊,默默地想。唇上的胡须新长了出来,黑白相间,有些刚从皮肤里探出头,这是苍老里可爱的新生。外公吃完后,要来一个剃须刀,一把拔掉厌恶的氧气管,开始剃起来。他让电动刀片在肤上来回擦动,却总有难以剃干净的角落。他有些较劲,动作越发剧烈,边剃边喘着粗气,似乎在说,我还治不了你们几根毛了。恍惚间,凌波感到了曾熟悉的强壮与活力。


剃完已是精疲力尽,外公微微一笑,摸着光滑的下巴,有种不易察觉的满足。他的皮肤更好了,白里透红,连老人斑也显得韵味。他缓缓闭上眼,护理的大叔立马来为他插上氧气管,很快就昏昏睡去了。“你老了也这样,一个都逃不掉。” 护理大叔扭头对凌波说,有些手舞足蹈,就像洞悉了天机。


一个都逃不掉,嘿,明白吧,一个都逃不掉。



他记得那次写作业时偷看赤壁之战的章节,被抓个正着。外公在一边站得笔直,笑眯眯中却透着威严,像是抓住老鼠的猫,气色红润,缓缓举起右手。凌波还能模糊地记得那时发抖的感觉,一种混杂着期待的失重感。那双高悬许久的大手,最终如羽毛般落下,象征的拍打了他的背。他用力回忆那一刻的滋味,有丝委屈的酸楚,可打得并不痛呀,甚至打完还有经络疏通的顺畅。为何委屈呢?也许再轻的拍打,也是种惩罚,让他觉得自己做了错事,承担上轻微但清晰存在的罪过。


眼前的外公不像那只善于抓老鼠的猫了。他发觉已经许久没人,威严地站在书桌旁,注视他的成长了。在今后的时间里,他只能故作严肃地去注视别人的成长了。他想起古时长江战场边,青翠的山岭也曾威严地注视飞火的江水,和那些互相屠戮的、在水火间打滚的南方北方青年们。你们可曾在拼杀的刹那间察觉到这长情的注视呢?



“外公会没事,你放心回去吧,要不了几天就出院。” 妈妈反复对凌波说,催促他赶紧登上返程的客车,千万别误了明天的工作。“你那节奏快,要舍得花钱,照顾好自己。” 凌波点点头,提着行李走出病房,外公睡得正香,床边的隔帘如摇篮的臂弯,呼吸平缓而悠长。


车窗外树木飞速划过眼前,像是平日上班时地铁里的景象,他看不清事物只感到纯粹的流逝。他不太明白此刻心里的不安,只好在寻山的回忆里渐远。薄雾中高大挺拔的山体岿然不动,宛若世上最厚实的存在。如今的江边有高耸的塔吊,忙碌的码头,而青山无影,江边已空空如也了。


他突然觉得,两岸的青山们是主动离去的,要到那必须去的地方。愚公移山是一次古老的误会,山不是被人类勤恳地铲除,而是自己悄然而去。他们在长风里步伐轻快,踩踏在江海里,激起波涛。这是每座山长到一定的年岁都会经历的宿命,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广博无边的地方。


我们都逃不掉,每个人都逃不掉,都将成为奔跑入海不复回的一座青山。他这么想时,汽车钻入隧道,暮色没入黑暗。



黑暗是回忆温柔的助产士,凌波见到了上一次离家时的情景。两个月前的清晨,凛冬来临前最后的暖阳里,他敲开外公家的门,见到老人早已穿戴整齐地等候在沙发上,皮衣泛着金光。“好嘞伙计,我们就出发吧,” 精力充沛时,外公会这么称呼他。他大约用了三秒,吃力地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来,拉上凌波走出门去,像要从容不迫地踏上一段征程。 


他们要去吃地道的早点,一笼包子加两碗面,这像是每次回家或离去约定的小仪式。老人很早就周密思考这件事,在生命的这个阶段,精力的不足让他渐渐放下许多曾专注的爱好,能实现一个完全自主的计划显得那么珍贵。


首先要选择小吃店,是老房子边上的,还是市中心新开的,需要权衡二十分钟。再规划线路,他一再坚持要乘坐公交车,对于凌波动辄打车的习惯感到很不满。最重要的是构思点菜,他对菜品早烂熟于心,但出发前仍要重新酝酿,寻找最佳搭配,“我们和奶奶三个人,一共二十九块钱整,可以吃得很饱,不错吧。” 他算了好久,终于满意地说。


扶着外公走上公交车后,凌波就一直提心吊胆。走路颤颤巍巍的外公会不会乘车有困难,他甚至想象着,也许到站后,老人缓慢地离开座位走下车,许久才走到车门,一只脚在车上,一只脚落地,就在这时司机不耐烦地开走了。这可怕一幕漂浮在凌波脑海里,可事实却是,外公在公交上简直如鱼得水,比凌波自如得多。快到站时,一直很安静的老人突然移动粗大的肢体,顺着光滑的座位熟练得滑了下来,稳稳站在地上,三两步就跨出了车门,留下满是惊愕的凌波。


吃完后公交车又把他们送了回来,走近家门时,日光渐渐高升,老人独自走向楼道入口,一边是他和外婆种的花,有些已经凋谢。凌波等会就要去车站,此时他决定注视一会儿外公的背影,高大而迟缓,像微微晃动的墙。外婆在一边牢骚,她的花盆又被偷走了,而花连着泥土与根茎被丢弃在地面上。外公似乎没听到,只是自顾自的前行,时有糊涂的他已无心再捕捉世上繁多的细节,“这些花就要枯啦 ,” 他边走边淡然地说,光影明媚里,嘴边似有一抹微笑。



长江突然涌入了视线,凌波从旧时光里猛然惊醒,凝视这宽阔而深沉的浩渺。水色浑厚,夕风雄劲,一汪无尽的稠密在眼前历历翻滚。无序而纷乱的水波奏鸣曲中,隔离思绪与江水的门被缓缓推开,繁杂而不宁的透明灵魂,挣脱了战栗的躯体,想要涌入这向晚的冰凉东流水中。



客车依然独行,飞驰在江天之间的白色巨桥上,它雄伟修长,昂首安坐,有旁若无人的气势,身下是数千米宽的江面。从车厢里仰起头可以看到高耸的塔吊,指向深沉无限的天空,如同征服者逼人的手指,散发着伪装成豪迈的狂妄,似乎在说:“星辰,为我现身吧!”可如果拉长镜头,在越来越高远的视角看去,巨桥也会越来越小,成为广袤天空与蜿蜒长河夹缝里局促落寞的石堆,在湍急的波涛里摇摇欲坠。


正是在这摇摇欲坠的桥上,芝麻大的客车开足马力,钻入了缓缓降临的夜幕中,桥边的灯陆续点亮,如同夜幕的使臣在接纳义无反顾的旅人。


凌波打开窗户,探出头触碰江风,他的视线沿着河岸与江水的延展,投向尽头。长江巨桥上一辆旧客车的窗边,是他狂风里的半截身体,和极目远眺的可笑身影。江水要流向怀抱青山的地方,江水要流向怀抱青山的地方!这个念头突然闯入他的脑海,再也不肯离去。他在寒风里颤抖,江水雾蒙蒙的尽头散发出强大的引力,简直要把他吸出狭小温暖的车外,抛到波涛之上。


我看到了,看到了青山们奔跑着的背影,一座连一座,高大细长或是矮小平缓,摇动着身躯,在江水上掀起水帘般的浪花,快意而清朗。他们要越过那江天之门,带着此世的沉重,酣畅地跃动,留下水汽在空中激荡,宛若澎湃的回响。



在群山奔腾的背影之中,在烟水茫茫的夕照之下,凌波在一瞥之间见到了外公。他眉角舒展,焕然一新,额头渗出汗水,沉浸在这浩荡的远行队伍里,老迈的双腿踏着轻盈的步子。他手上提着一簇花,根上还连着泥土,随江风摇曳,泥土粒粒落入江中,了无痕迹。


凌波出神地注目远方,身子被窗户紧紧卡住,在江风的鼓动中飘摇。外公跑得慢了些,似乎在等待什么,凌波愕然地望着,感到长江与天空都在注视自己:


“这些花要枯啦!这些花要枯啦!”


他对着江水几乎大吼着喊出声来,像是隐秘交流的讯号。外公似乎听到了喊叫,转头爽朗一笑,伸出健硕的手臂有力地招呼着他,要他快参与到队伍中来。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可很快外公就狂奔而去,留下星光垂荡在平阔的江面。


青山已远,有叶浮萍在江面无言西东。他的手机响了,是周日晚公司照例发来的短信,写满了下一周的工作安排,他没有听见,夜幕里的江水声依然遥远。



关于作者:写小说、戏剧,寻觅古今的间隙,描绘自然而真实的仪式感。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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