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又如何(2002)

失控的猪2019-10-03 13:54:55

A1

开始之一:


我在自己的屋子里走来走去,然后抽一根烟。准确的说,这间屋子不属于我。这儿只有我的一张床,一个很窄的书架——很多书摆不了就堆在了床头,一个柜子里边装着一些破烂的衣服和一些平时用不着的工具:螺丝刀、钳子、502胶水、电烙铁,和一些很多年前的信。除了这些家私,这间屋子并不属于我。它还同时属于另外的两个人。但此刻他们都出去了。剩下我自己属于这间屋子,它也就属于我了(暂时的)。


烟头熄灭后我躺在天天(简称T)的床上无所作为。突然什么东西“嗡嗡”作响——我压到了T的电动剃须刀。这是一个很精巧的小玩意儿,用电池驱动。每个男人都有这么个玩艺维护自己的体面。我没有。我只有一只手动的(蘸上水,抹上肥皂,贴着脸慢慢的移动),花10块钱在地摊上,我为自己买的。而我平时的时候很少用,无聊的时候拿出来,我只是喜欢它贴在脸上的那种感觉。


T的剃须刀在那儿嗡嗡作响。刀片在做着一种简单的往复运动。这玩艺真有意思,除了开关有点敏感。它应该在上边设置一个HOLD按钮(像某些名牌随身听那样),或者干脆在不用的时候把电池卸出来——这样压在上边就不会嗡嗡作响了。


我不想用别人的东西刮胡子,我不想作一项什么技术革新——我显然不在状态,这种情况下做出来的技术革新也是不实用的——于是我关掉剃须刀,有点着一根烟,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


我在想我的女朋友林豆豆(可以简称L),两天前我们分手了。


如果是平时她会拽着我的手在大街上一惊一乍的叫唤。而我只是还没有适应过来这个转变:从在寒冷的大街上被L的叫声振的耳膜发疼,到一个人呆在温暖的房间里安静的抽烟。


我不知道如何去描述我跟L长达一年零四个月的爱情,甚至不知道这叫不叫爱情:我们认识的很平庸,在一块儿的日子很平庸,甚至分手的方式也很平庸。


她说:你不要来找我了。

我说:好吧。


A2

开始之二


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,然后抽一根烟。这间屋子里的布局有点类似于垃圾回收站:有一张桌子,上边除了一部电话,几本小说,废纸,水杯,还有方便面袋,前几天吃剩下的半个馅饼,和一些肆无忌惮的爬行的一种叫“小强”的昆虫;地上的情形与桌子上差不了太多,只是多了一些未洗的衣服和袜子。这些东西有条不紊的占据了整个地面,仅留下一些供我落脚的空档——鲁迅先生说:世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。大体上就是这个意思——我在这些空档中谨慎的穿行,生怕踩到衣服和小强。


屋子里还有几个木凳,走累了可以坐一坐。于是我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划拉到地上,腾出一块地方来准备玩扑克。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在于三个先决条件:扑克,玩扑克的方法,时间(硬件,软件,流通过程)我都具备了。


我手头刚好有一副50张的扑克。大小鬼不缺,红心、草花、黑桃均有13张,只是方块少了4张。也就是说有四个数字出现的几率会比其他的数字小2%(具体的讲是2,5,6,7)这无关紧要,在这种游戏里边,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因素。


很久之前草花10(简称C)教了我一种算命的游戏规则,我正好可以演练一下。这种游戏巨繁琐无比,一来可以锻炼一下我的日益衰退的记忆力,二来可以消磨时间。正好是和我现在的情形。顺便说一句,C是一个女孩儿的名字,她和其他女孩儿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,唯一的区别在于,她是我的好朋友。


至于时间,我刚好有的是。


要是平时,我肯定被L拽着手在大街上瞎跑呢,可是今天不一样了,因为两天前我和L分手了。


她说:你不要来找我了。

我说:好吧。



A3

开始之三


我把香烟拿在手里,低下头去。然后淡淡的烟顺势扶摇直上熏入我的眼睛,突然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。屋子里静的出奇。在这种情况下烟雾也不好意思太嚣张,只是慢慢的盘旋上屋顶,然后再弥散开,凝固在屋顶上。屋顶上空无一物——除了先天具有的一盏灯和昏黄的光,和后天产生的沉积多年的蜘蛛网(想必里面的蜘蛛都已经冬眠了)。


没有什么会不甘寂寞的蹦出来:桌子上的杯子,书架上的书,衣柜里边的旧衣物。或许它们早就习惯了被遗忘,或者安静的等待。甚至埋在旧报纸底下的电话,它总是会歇斯底里的叫个不停,可是今天没有。墙上的钟很固执的走着,垂头丧气。一只蟑螂百无聊赖的顺着搓衣板的沟壑爬来爬去,却悄无声息。


终于有什么忍不住了,那就是我。


我想我总应该做点什么,比如用烟头去烫那只蟑螂,它或许会狼狈逃窜,甚至恐惧的大声嚎叫。或者我可以帮它嚎叫。


我的女朋友L和我分手了,我还没有习惯过来。


她说:你不要来找我了。

我说:好吧。


A4

或者还可以有另外的开始:


要是平时,我会事无巨细的把我的一天记录下来:我和L在大街上如何疯跑,嬉笑。可是今天我不需要了。我和L分手了。


按理来说,我应该很痛苦,甚至象小说中说的那样痛不欲生。可是现在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,好像这件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。当然,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爱L,相反,我甚至像爱自己一样的深爱着L。只是我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。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结局,L也知道,尽管我们不说。我们的性格决定了我们只能留下那些平淡而快乐的回忆,却不能用爱情把我们拴在一起,越捆越紧,直到把我们一块勒死。


或许我应该高兴,我终于可以不去考虑明天如何让L高兴了,我终于可以不为自己没钱为L买别的女孩儿都有的香水和饰品而内疚了,我终于可以不去承担什么责任了——尽管以前我从来不说,我知道我会对L负责,因为我爱她。


任何的抒情都显得造作而多余。此刻我既不悲伤也不高兴,只是突然我的生活换了另一个样子,我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它。


此刻我有香烟,有大堆的CD,有小说,有稿纸,有锋利的刀片(可以用来刮胡子或者割腕),还有一副只有50张的扑克。而我什么都不想干,只是呆呆的坐着。或许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应该突然的响起,某个朋友邀我去喝酒(或者一个神秘的声音宣布我被传唤了);或许我应该给很久没有联系的C打个电话,问一问她教我的那个游戏的具体玩法;或许我应该点一只烟,让烟雾弥漫进我的大脑和整个房间,然后安静的睡掉。


这有什么?不就是和L分手了吗?


她说:你不要来找我了。

我说:好吧。


B1


认识L是在朋友江明(简称J)的一次宴会上。如你说知,我有很多的朋友,我们经常凑到一起喝酒、聊天。L也因该有很多的朋友,而且我们的朋友圈产生了交集:J是我们共同的朋友。这是这件事情发生的必要条件之一。另一个必要条件是我们在喝完酒之后总会聊一些有关爱情,事业或者将来的狗屁话题。后来证实我的一段词不达意的话让她注意到了我。


当时我仍旧坚持我的观点:我相信一见钟情,相信缘分,相信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被人安排好了的,包括今天的宴会和所有人的思想。


当然如果不是喝多了酒,我绝对不敢大肆宣扬这样的观点,一来违背了唯物主义,二来我机会没有什么资格谈论这些,关于“一见钟情”,我从来没有成功的案例在先。


于是像以前一样所有的人起来反驳我,讥笑我,灌我酒喝。突然间我注意到一个女孩儿安静的坐在那儿一言不发,眼睛很冷漠的盯着我。我心中窃喜。我知道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读懂其中的痛楚和飘忽不定。


那是L。此前J给我们互相做了介绍:这是L;这是小R。

“我叫W”我固执的纠正。


我们甚至没有象征性的握一下手,只是轻描淡写的微笑了一下:我们早就习惯了不轻易接受任何人,骨子里的孤独,伪装的桀骜不训,让我们显得很漠然。


可是也许是酒精的作用,也许冥冥之中注定了我要遇到她淡漠但同样找不到方向的目光。


事后她告诉我:因为你的眼睛,黑的仿佛盈满泪水,却,里边暗藏着无辜、委屈,甚至伤害。


B2


L是我的网友。这件事情说起来很滑稽。因为在此之前,我一直不相信网络,更不要说什么“网恋”了。我只是固定的上网收发以前朋友的E-mail,看新闻,去BBS论坛把自己写在纸上的东西贴一份在上边(但很少在乎是否有人看),或者上聊天室去捣乱(比如把A说给B的话拷贝给C)。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,我几乎没有网友。


那年夏天我鬼迷心窍一般非要混进学校组织的“义务献血”中去,因为据说200ml血可以得到学校补助的300块钱。我想这笔钱都快想疯了,甚至提前预支了一部分买了啤酒喝。献完血之后,按照医生的要求我两天没有上网,第三天去聊天室捣乱的时候,看见一个女孩儿跟人说,她有一次不高兴,于是上街去采血车抽了400ml血,然后就高兴了。于是我就说,那你岂不是有600块钱了,请我吃饭如何?


她说:好哇,不过你不怕我是恐龙,把你吃了?

我说:那有何妨?可以开一家恐龙展览馆。

她说:那好吧,我现在在F网吧门口等你,10分钟。


我一向不相信网络,更别说一个不相识的人这么爽快的答应请我吃饭了。可是某种好奇心驱使我毅然决然的去了F网吧。这不符合我的性格。唯一可信的解释便是冥冥之中一种力量促使我前行。


门口站着的女孩儿便是L,长的一般,却化了很厚的妆,一点都不符合她本应青春亮丽的年龄。两只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和飘忽不定的光。我知道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读懂她。


事后L告诉我,她早就注意我了,因为我贴在BBS的东西,从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

C1

结局之一:


许多年之后的一个晚上,我突然想到了L。


那天窗户外边下了很大的雪。我刚从朋友的宴会上回来。那天喝了很多的酒:啤酒,白酒,甚至红酒。这些东西在我的胃里荡漾着,和胃液进行着激烈的化学反应,发出大量的热,灼烧着我可怜的胃。同时,头像被一根针以2Hz的频率扎进一般的阵痛。

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。我的那些朋友全都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稳定的性生活。唯有我,一事无成。他们又在讥笑我的“一见钟情”,他们说,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注定你现在依然孤苦伶仃吧?


于是我打开窗户,一股寒风吹了进来,夹杂着雪花清新的香味儿。那年冬天,我和L每天在雪地里听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我想如果L在我身边的话,我们也许会像其他朋友那样幸福而平淡的过着琐碎的生活,也许会有一个可爱的baby,L每天像其他温柔贤惠的妻子一样洗衣做饭,带孩子,而我每天为了生活,为了让L和baby生活的更好一点而四处奔波。幸福的生活也许本来就应该是索然无味的。


我拨通了J的电话。


“还记得L吗?”我问。

“她?这么多年了你还惦记着她?”J显然记得这个人曾经是我的“一见钟情”。

“你告诉我她现在如何?”

“很多年都没有她的消息了。听说她参与了一起贩毒案件,后来被通缉……”


我叹了口气,“你说,如果我一直和她在一起,她是不是就不会……”

“那又如何?”J打断我的话。

“也许我们现在会有一种平淡而幸福的生活”

“那又如何?”


我无从应答,许久我说:“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冥冥之中被注定的?”

“也许吧……”J挂了电话。



C2


结局之二:


两天之后我见到了C。她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

我说:我和L分手了。

她说:知道了。只是可惜我没有见过L。她应该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吧?


“不是,只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痛楚和飘忽不定的光。”我有点像弱智儿童。在一个知道自己底细的人面前抒情确实有点可笑。


C笑的抬不起头来了,她说:你没有发烧吧?


可是我真的喜欢她。可是我却知道我不能和她在一起。


那又如何呢?如果她不和你分开,你会感到很幸福?


也许我会提出和她分手。


“算了算了,还是玩游戏吧,看看你的下一位女友什么样。”C有一副54张的扑克,尽管她同样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。


“不玩,知道了又能如何?”


C3


或者还可以有另外的结局:


几天之后,我被街上的车轻而易举的撞死。


在灵魂脱离驱壳的那一瞬间,我听见一个声音问我:你真的曾经爱过L吗?

我说:是的。

那个声音问: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她?

我说:不是我想离开她,是,一种奇怪的力量,我也说不好。其实如果我现在和她在一起,我也许就不会被车撞了。


那个声音问我:你现在最想干什么?

我说:如果有来世,我还想见到L。


他问我:那又如何呢?

也许我会接着爱她。

那又如何呢?


我无从应答。



--------the end------------

小人

2002/01/02---0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