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老物件儿

临江小筑2019-12-04 11:16:01

昨日回家,见窗台上有一个小塑料盒,积满了灰尘。打开一看,是一副剃须刀。是父亲生前用的刮胡刀。

我把刀架取出来,用软布擦拭干净。刀架下面,放了几张刀片。有些崭新的,没有用过;有的已经用过,粘着胡须的细末,有些锈迹了。我一并将刀片擦拭干净。然后,将刮胡刀盒子洗干净、擦干净。

我捧着擦拭干净的刮胡刀,问母亲:“妈,爸爸的刮胡刀。我擦干净了。放哪啊?”

母亲说:“放他(灵位)前面吧,他该要用的。”

父亲年轻的时候,每天都要将胡子刮净。年纪大后,精神不好了,人变得邋遢了,胡子也不是每天都刮了,但还算刮的比较勤快,我很少看到他胡子拉碴的样子。生病住院后,我见他胡子没有刮,从家里带来我用的电动剃须刀,动手给他剃胡子前,跟他说:“爸爸,胡子该剃了。”

父亲看着我,说:“你也要剃胡子啊!”我连续几天在医院里照顾父亲,自然也没顾得上剃胡子。

帮父亲剃好胡子,我自己也剃好胡子。我问父亲:“咱俩,谁更帅?”

父亲毫不谦虚地说:“当然我啊!”

我复问他:“你这么老,我这么年轻,为什么却是你帅呢?”

父亲说:“我帅了,你才不会难看。”病重的父亲思维依旧清晰、幽默。

父亲火化后的第二天,我问母亲:“妈妈,爸爸的手钻、刨子,在哪儿?我能不能带回去,经常看看?”

母亲从墙角找出一把刨子、一把手钻、两把凿子、一个锉刀,物件上积满厚厚的油灰,凿子也锈迹斑斑。我把洗碗池里放满了水,将刨子、手钻泡在里面。找来磨刀石,认真地打磨凿子上的铁锈,然后,重新给凿子开刃,直到凿子出了刃。

凿子的柄已经断了。我跟母亲说:“这个柄,我不再装了。爸爸用成这个样子,我就这样留着,还是爸爸用过的样子。”

我在抹布上倒上洗洁净,然后用力擦洗刨子,一遍遍污黑的水之后,刨子露出原本的木材纹理。刨子是榨木的,有天然的深红的纹理。洗干净晾干后,我找来香油,将刨身认真擦了一遍;将刀片取出来,将铁锈打磨干净,将刀口磨锋利,将刀片安置在刀片槽里,将木锲敲紧实了,俨然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。

我将手钻上的油污洗干净后,请母亲帮我将手钻上的绳子绕好,然后在一块废木板上试了一下,手钻仍能轻松钻出孔来。

父亲农中毕业后,到公社农具厂做木工学徒,这些木工工具就是那时候置办的,算下来,已经57年了。

听父亲说,在农具厂当了3年学徒,就拉了3年大锯,师傅楞是什么技术都没有教。所谓师傅,都是厂里指定的,不过是早先来到厂里的技术工人。当学徒,是不拿工资的,所有的工作量都计在师傅头上。拉大锯这样的重体力活儿,没有多少技术含量,却是工资较高的活儿。师傅让徒弟做这样的活儿,自己能多挣钱,又不怕徒弟翅膀硬了飞走,真可谓一举两得。眼瞅着师兄师弟们因为给师傅送礼,师傅都让他们转到接触技术的岗位了,可父亲一来因为家里困难,拿不出像样的礼物,二来因为脾气犟,不愿意给师傅送礼,一直做着出苦力不拿工资的活儿。等到第三年,父亲跟母亲结婚后,为了养家,父亲就从农具厂辞职,回到家里做了上工拿工分农村劳力。农闲时候,父亲外出捕鱼,贴补家用。这一干,就是几十年。

父亲算不得一个满师的木匠,一套木匠工具自然是个摆设,也就是邻居请他装个钉耙柄、锄头柄而已,好在父亲也没有靠木匠手艺吃饭。这些木工工具,也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出来活动活动筋骨,平素里基本都是躺在木工工具箱里。直到几年前,木工工具箱也腐朽了,被母亲扔了。为此,父亲内心很不舒服。

直到今天,父亲的木工工具,单剩下这几件了。

母亲又找出一个水烟壶。

记忆里,父亲一直是抽水烟的。水烟壶是铜制的,高高的壶肚里装着水,后来条件好了后,也装酒的。烟丝放在烟壶的烟仓里。抽烟的时候,父亲从烟仓里捏出扁豆米大小的水烟,放在前面的烟斗里,火柴点上火,烟嘴上轻轻一吸,烟丝就燃了。水烟经壶肚里的水过滤一下,多半的焦油会留在水里。但即便这样,水烟的焦油仍远高于过滤嘴香烟。水烟的烟丝便宜,三毛五分钱一块,可以抽半个月。

父亲一生用过好几把烟壶,有的是用的时间长了,自然坏了的,也有是因为母亲劝父亲少抽烟,父亲生气摔坏的。每当父亲摔坏烟壶后,过一两天,母亲见父亲没得烟抽,难受得到处乱转,就会一边发牢骚一边复又买一个新的回来。父亲拿到新的水烟壶,当然就迫不及待地接过来,美美地抽上一口了。

母亲给我的是父亲最后一把烟壶了。看样子好几年没有用了,壶身上,有些铜锈。我用自来水里里外外洗干净,将铜锈擦干净。父亲第一次中风后,医生不准他抽烟,他忍不住烟瘾,改抽香烟。刚开始,抽几块钱一包的香烟,后来,经不住我们劝说,改抽20块钱一包的。这一两年,父亲随着年纪增加,咳嗽越发严重,烟也抽的少了些。母亲和我也劝过父亲,彻底戒烟,但父亲始终不答应。

父亲发病住院后,因抽烟时间太久,肺部积累的毒物太多,在医院里没少受罪。即便这样,父亲仍忘不掉抽烟。住院第二天,父亲偷偷跟母亲说:“拿支烟给我抽一下。”刚好护士听到了,护士很严厉地批评了他。

隔天,医生查房,父亲较为清醒,父亲叫母亲拿香烟招待医生。医生再次教育了父亲。从此,父亲没有提抽烟的事情。

想想内心很疼,父亲一辈子的嗜好,临终却没有能够抽上一口。

我把父亲的刮胡刀盒端端正正地放在父亲灵位前。见父亲灵位前的香炉里竖着一只烟蒂,问母亲怎么回事。母亲说,白天有父亲生前的朋友来看他,在他灵前,跟父亲说了半天的家常,点了一支香烟,插在香炉里,说父亲能够抽到。

想到父亲临终跟我们要香烟抽,我的心被刺痛了。人就是这么奇怪,明知道是错误的,可当失去之后,却仍然这么心痛。

我把父亲的老物件儿带回自己的书房,摆放在书架上,认认真真调好角度。然后坐到书桌前,抬起头,仔细端详着书架上父亲的老物件儿,禁不住潸然泪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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