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情如许 | 我的父亲老何 · 之三

慕容清读2018-12-28 04:57: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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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小花

朗读:慕容


慕容按语

今天慕容继续为大家分享《我的父亲老何》,因为微信音频时长的限制,慕容将故事制作成了四期音频朗读,本期为第三期。



前文回顾  


深情如许 | 我的父亲老何 · 之一

深情如许 | 我的父亲老何 · 之二

葬礼


我和老何继续如平行线一般生活在地球的两端。


无论我在外面遭遇了怎样的挫折和创伤,我都对老何说一切安好。


我已经如此习惯他的不苟言笑和稳如泰山,正是他十年如一日磨墨一般的生活构成了一个无比安稳的家的根基,仿佛他会以同样淡定的表情,以同样的姿势,始终在老屋同样的沙发上等我。无论外面几经风雨,回家看到他固有的姿态和神情,我就仿佛吃了定心丸,觉得似乎生活就会一直这样下去,永远不会改变。


因此一旦老何动容,我就会跟着整个人慌乱掉,不知所措。


在我近四十载的生命中,老何只在奶奶去世时哭过一次。


爷爷去世后,奶奶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在邻居的指指点点中默默守护着老何。老何见了我总是板着脸,但见了奶奶总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,上前深情拥抱。


2009年,听说奶奶死讯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就是担心老何。

当时我恰巧在新加坡做一个学术交换项目,接到母亲的电话就慌忙去买机票,赶到机场时,手机就闪起老何的简讯,说,“你回来给我添乱,不要回来。”


后来我想,他一定是不愿意我看到他脆弱的样子。


和以往一样,老何没能拦住我,我几小时后便回到了西安。老何看到我的瞬间眼前一亮,嘴角仿佛有了一丝笑意。但继而又陷入在无尽的凝重中。

他一直沉着脸,没有表情。直到告别仪式上,姑姑一脸茫然地对我说,“以生,我和你爸爸从此就是孤儿了。”

然后哀乐响起。身边的老何突然大吼一声“妈!”然后扑过去抱着棺木大哭,是那种像孩子一样的号啕大哭,哭到上气不接下气,我硬将他扶起来离开,但他依然在呜咽。


回到家,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,我倒了一杯水坐在他身边,试图寻找合适的语言。

“奶奶走之前也没受什么罪,算是喜丧。”我说。

“是,算是喜丧。”老何呆呆地重复了这么一句,但眼泪又夺眶而出。

我轻轻拍着他的背,感觉到他的抽搐。他的身体越哭越倾斜,重量渐渐倚在我的肩上。我就那么一手端着水杯,一手搂着哭泣的他,这个姿势僵持在那里,不记得怎样结束。

曾经有朋友的孩子依偎在我怀中,也曾经有女孩倚靠在我肩头。但这一刻,靠在我胸前的却是我的父亲。

我闻到的不是孩子的乳香也不是洗发水的清香,而是那种头油和汗腺混合起来的倾颓的气味。那一刻怀中的老何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,这种角色错配让我不知所措。


也许就是那一天我们完成了男人之间力量的更迭,在后来帮忙料理奶奶后事的过程中,我也不断意识到“一家之主”四个字的内涵与深意。


第二天他起床后,眼睛还是肿的,但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。



探亲


2012年,我的女儿在美国出生。母亲和丈母娘先后来帮忙照顾,但老何一直没有来,因为“看孩子是女人的事。”


但我知道他是想见孙女的。我太太常在全家人的微信群里发女儿的照片,老何很少发言。但有时老何会私信给我一些建议,例如“孩子看着脸发黄,给她喂些红枣”,或者“给她吃米糊糊和蛋黄,只吃奶身体不结实。”

老何的各种建议都在我这里被拦截住,从未传达到我太太那里。但从这些缺乏常识的育儿建议中,我觉得是时候让老何来美国看看了。


如果没有女儿的出生,也许老何一生都不会来美国。


在我的再三邀请下,在母亲的再三劝说下,老何终于和母亲一道踏上了赴美探亲的路。

老何和母亲清晨的飞机抵达了华盛顿。我从机场接到他们,一路上他们看着路边的风景,母亲一直在感慨“天真蓝,小房子真漂亮。”而老何则一直半眯着双眼,皱着眉头,偶尔往窗外瞟一眼,嘟囔说,“这荒凉的,好像咱华县。”

你爸爸就是这样,顽固不化。”我从后视镜看到母亲瞪了父亲一眼,我笑了,我的父亲母亲如今终于坐在了我的车里,我在美国终于有了一家人团聚的这一天。



回到家,我安排老何住在我的隔壁房间。我路过客卫,看到他正在洗漱。于是我挤了牙膏一边刷牙一边站在他身边。我像小时候一样斜着眼睛看他慢慢将锋利的刀片装进刮胡刀里,然后将毛巾在盛满热水的盆中浸湿,捂在脸上。

“爸,我送你个电动刮胡刀吧,好用。”我吐掉口中的泡沫说。

“电动刮胡刀哪有刀片得心应手。”老何对着镜子用刀片仔细划过下巴,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。

我不再争论,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着老何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画面。

正出神,女儿也蹒跚着跑过来,抱着老何的腿嚷着要看他手中的刮胡刀。我还来不及阻止,老何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刀片卸下,把刀架放在了女儿手中,然后满脸肥皂泡地挤起眼睛说,“你拿走了爷爷的刮胡刀,爷爷会变成大胡子怪兽!”然后伸手去抓女儿,女儿开心地嘎嘎直笑。


英文有个词叫 deja-vu,形容眼前一幕似曾发生。那一刻时光停止,我被浓浓的 deja-vu包围着,眼前的老何仿佛回到了20年前的那个温暖可依的父亲。


老何却只有和我女儿在一起的时候是温暖可依的。当他面对我的时候,还是一如既往地板着脸,吃完饭还是会提前离席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
我和妻子白天上班,女儿也在朝九晚五的日托,我上班时送去,下班时接回。老何和母亲在家无事,就是每日去附近的中国城超市买菜,做饭,其余的时间就是看iPad上的国产电视剧。我说不要看太久对眼睛不好,老何就冲我瞪眼睛,“你都把我流放到你这儿了,连电视都不让人看?”

我买了华语卫星电视频道,老何还是执着地抱着他的iPad,理由是电视有一个遥控、机顶盒还有另一个遥控,每次调节目太麻烦,他学不会。


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全家出游。但对于我开车,他坐车这件事,老何耿耿于怀。

“你踩刹车太肉!”“转弯的时候要减速!”“你看旁边的车都比你开得快!”老何就像一个驾校教练一样一路指手画脚,让我开得快也不是,慢也不是。

“美国的司机去了中国都上不了路!”老何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

不能开车,谁也不认识,出门变文盲,国外的蓝天白云并不能安抚老何的焦躁。

“我在国内一天要干多少事!在你这里完全是在浪费我的时间!”这成了老何的口头禅,仿佛他在国内是个繁忙的企业家一般。

“你又没几个朋友,在西安不也是天天自己呆着吗?”我忍不住反驳。

“谁说的!楼下的蜂胶店昨天还给我说有赠品回馈老客户,我得回去领!我的老年公交卡过期了,我得回去补办!北郊出租的房子要收租金,我得去收!”老何说出一串他觉得好重要的理由,我竟无言以对。


一个月过去,老何的焦躁渐渐变成了沮丧。


他不再和我争辩“西安有多少重要的事”,而是每日除了看iPad外就是弓着背冲窗外发呆。

他也不再过问我出去和谁吃饭,因为我说的名字他一个也不认识。

他和女儿玩耍,女儿时不时蹦英文单词,他听不懂,就尴尬地笑笑,女儿摇摇头独自跑开。

老何越来越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,有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家还是不在,醒着还是睡了。渐渐地,他人仿佛也消瘦了。


“你爸爸胸闷,怎么办啊?”有一天母亲焦急地给我说。

我赶紧表示带老何去医院,老何却摆摆手不同意。“我在这里连保险也没有,上次你那个同事来家里聊天我可是听到了,在美国看个病随便就是上千美元。”

任我如何劝说,老何就是不肯去医院。最后他吐出一句话,“你让我提前回国吧。算我求你了。”


看着萎靡不振的老何,我突然想起心理学家武志红的“疆界”理论。

“疆界”理论的大意是,每个人内心的疆界广度不同,许多年轻人在任何国家都不会不适,但对许多老年人来说,他们的内心疆界已经萎缩成为家门口的一尺见方。如果强行将他们拖离舒适圈,他们的身体和精神就会产生类似器官移植的排斥反应,后果严重。

原来老何已经不再年轻,我的生活已经在他能够接受的疆界以外了。


我买了机票送他和母亲提前回国了。回国后不久母亲电话告诉我,老何精神比在美国时候好了很多,人也胖了。




那是老何一生唯一一次去美国。


那一刻我意识到,对于游子而言,父母和事业终将成为一对悖论,无法两全。而我们这代背井离乡的中年人,对父母终将亏欠。

我们给父母寄钱也好,偶尔探望也好,不定期组织家庭出游也好,都只是治标不治里的解决方案,隔靴搔痒的自我慰藉。对于无法赡养这个家庭病症本身,我们也许从未打算根治,也无法根治。


我们的父母恐怕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的父母都伟大。自古养儿防老,但唯有这个时代,父母对我们的付出只是为了让我们飞向离他们更远的地方。对于老无所依,他们早已无所畏惧。


~ 未完待续 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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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作者

二氧花旦是两个80后姑娘的涂鸦平台,一位居于美国加州,一位居于中国香港;一位北京大学毕业,一位哥伦比亚大学毕业;一位是理科女却饱读诗书,一位是文科女却在投行做模型。共同点是:知道no zuo no die却勇往直前,爱用自己赚的钱买买买,走过很多地方,交到很多稀奇古怪的朋友,希望用笔将这美好的世界记录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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